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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第 86 章

    王洛看到慕容冲的模样,吓得一跳,急道:“哎哟,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这不是又得把皇上给急坏了嘛。万一要是有个好歹,那皇上……”李威坐着喝酒不动,又冷笑打断道:“别说得好像皇上不知情一样,皇上布置这一切安的什么心思,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不就是等这个结果吗?”王洛闻言脸色大变,飞快地看一眼床上人事不醒的慕容冲,仍是陪笑道:“卫将军快别这么说,慕容公子年纪小,要是听去了,不说你是玩笑话,万一当真就不好了。”眼见慕容冲严重,转了话题道:“这可怎么办?得马上请太医救治,现在这样恐怕不好挪动,就暂借卫将军府上一用,等太医来瞧过再说罢。”却原来这正是李威的府上,李威断然拒绝道:“不行,他这样的东西莫污了我的地方,你快带走,若不然,我把他扔出去了。”王洛毕竟在宫里也几乎可以说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如今接连碰了几个硬钉子,再好的涵养功夫也有些挂不住,但想一想若留在这里还不知李威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倒是早走的好,只忍气摇头笑道:“唉,你这个脾气,幸亏是太后宠着你。”自出去叫随身跟着的几个宦官进来用一张软榻抬慕容冲,一边嘱咐宦官‘小心,慢些’,一边心里也有些惴惴怕刚才的话触怒了李威,偷看李威神情,道:“万幸卫将军救了他性命,若不然,老奴便有十颗脑袋也都难保不说,恐怕皇上也要忧坏了身子,你不知道,这两年来,皇上待慕容公子泼天般的隆恩独宠,多少深情厚爱,便是铁石心肠的人看着也要感动呢?”李威正不自在,听得王洛还这么说,更加笑出声来,大笑若狂道:“所以断了他与太子之交?断了他对家人的念想?断了他所有的退路?所以要逼死我的妻子,逼得我十年来人不人鬼不鬼?帝皇之家哪来什么情爱,只有最终极的占有。”

    王洛眼见竟引得李威疯病发作,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顿时也有些慌乱失措,忙将其它的话来引开,道:“咦,他怎么脱了衣服。”绸被下慕容冲光着身子没有穿衣,只露着一身的伤痕。却原来李威在这里独来独往,并没有下人伺候,捡回慕容冲后叫人通知王洛,因不想他这么快就死了除下他的湿衣抹干身体,却也懒得另外给他换上衣服,就这么扔到床上。王洛知道大概如此,只是也没带替换的衣服来,便叫人连被将慕容冲卷了抬放到榻上,未免正色道:“他毕竟是皇上的人,卫将军虽说救人有功,但总该避嫌,如何就这么个样子带到这里?”李威顿了一顿,冷笑反问道:“不带到这里难道应该带他去天寿宫?”李威府上之所以形同空置虚设,正是因为每晚都进宫睡在了宫里。其实李威侍寝太后一事虽然严禁宫里人议论,但这么多年来早已经成了人尽皆知只是不说的‘秘密’了,连进宫后一心避嫌除了奉承苻坚诸事不问,结交个宫人也不敢的最后一个知情的慕容冲也听清河议论过,多少知道一些。至于苻坚也只是装聋作哑假作不知而已。实际上,李威每晚入宫凌晨出宫侍寝太后已经迹近十年了。王洛无言以对,李威又道:“皇上若要迁怒怪罪冲我来便是,你怕什么?”王洛再不敢多说什么,亦不敢久留,忙道过辞匆忙地走了,出来后擦拭着满头大汗未免忍不住向手下几个宦官抱怨道:“这个李威,越来越狂言妄行了,对其他人也还罢了,怎么对慕容公子也是如此无情?”其他宦官自然是满口附和,跟着大骂李威。

    在所有人的眼里,李威和慕容冲应该是差不多身份的人,正因为是一样的人,一些比如锦南公主、王洛这样的人都以为他们应当成为朋友才对。其实不然,他们才是真正的水火不容,耻辱与耻辰的相加只会得到双倍的耻辱。难道让他们一起交流怎么服侍好太后皇上吗?这并不是光彩的事,同样原本优秀骄傲的人,做着相似的羞于启齿人格沦丧的事,彼此看对方都只有厌恶憎恨之情。不仅李威如此,慕容冲也是,若不是他实在不能动弹,是死也不愿与李威同处一室的。

    苻坚不知道慕容冲在新兴侯府的具体经过,但也大概可以想像得到他会经历些什么,心情即觉是有些轻松期待又多少有些担忧歉疚,只是万没料到他又会半死不活地被抬回来,对于他反复发作的伤病,苻坚是真心的焦虑忧心如焚,寝食不宁。虽然被称为万圣九五至尊,可苻坚心里甚至巴不得能拿自己的健康跟他交换,不是不在乎自己,只是眼看着他那么柔弱、痛苦难言,几欲无法支撑的模样,苻坚真希望是伤病在自己身上,至少自己足够强壮,可以承受。

    苻坚从太后那里回来,走进寝宫的时候,惊喜的发现躺在床上的慕容冲已经醒过来了,反复的伤病交加催残着慕容冲,令他更加柔弱可怜,缠绵病榻。他就那么呆呆地躺在那里,眼睛里面荒漠般空旷得像是没边,没有表情的脸却格外让人觉出无法形容的悲伤,阔大的龙床愈加衬出他的弱小、孤单和无助。苻坚看得一怔,顿时心疼得无以复加,走过去上了床将他小小的熟悉的身体搂进怀里,这一刻,苻坚觉得慕容冲在这世上已经一无所有,除了自己他什么都没有了,自己是他唯一的所有的依靠,从此,他完完全全的属于自己。为了这样的慕容冲,苻坚也情愿抛弃所有,只与他两个人双双出走天涯。苻坚百般抚慰着他,慕容冲有些奇怪地沉默僵硬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靠进了苻坚怀里,一夜相拥。

    世上的事总是难尽如人意,苻坚爱上慕容冲,尝到了幸福的滋味,原本以为可以这样一直到生命的尽头,为了这个甚至可以牺牲一切。然而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太美好的事物总是转瞬即逝,苻坚觉得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尝似乎就已经发生了变化。自从新兴侯府回来后,慕容冲变得沉默寡言,没有了往日的热情活泼。像是失去了生气,后来干脆地失语了。苻坚召太医天天来诊治,一众太医也瞧不出什么原因来,被逼着各自想方设法绞尽脑汁让慕容冲开口说话。一个老太医不得已琢磨着进言道:“微臣想来,这并不是哑病,是慕容公子正在换声,自嫌破哑难听,并非不能说,是不愿说。”苻坚听得有理,转而私下宽慰慕容冲道:“每个男人都会变声,这又没什么,只是我的凤凰儿长大了。”如此好言哄劝,慕容冲只是躺着发呆,也不知听进去没有,他的整个神情状态都变得跟以前不同,不开口说话似乎不只是处于变声期那么简单。

    王洛也察觉到慕容冲与以前的判若两人,疑心是李威的话被他听到了,端了药来道:“慕容公子倒在街头,可知是被谁救了?”又自笑道:“卫将军李威这人每每喝些酒便是疯言疯语,咱们都没人理他的,幸好公子与万岁是情比金坚,只看公子这场病,不过几天时间,万岁爷就憔悴了多少?眼睛也熬红了。”慕容冲不言不语喝过药又躺下了,王洛也只能无奈而去。

    慕容冲突然冒着大雨从府里跑走,令在府上的慕容垂、慕容暐等人都未免有些心慌愧恐,忙都进宫打探消息,苻坚果然迁怒于他们,大骂道:“你们不过都是一样的亡国虏奴,朕因心存仁善才赦免了你们的罪罚免你们不死,你们更应该兄弟叔侄团结友爱、谦恭和睦才对,如何只会一味欺凌幼弱?如今凤凰儿还正在救治,若是医不好,你们自己去阴司地府给他陪罪。”

    慕容垂、慕容暐等人自然急忙分辩,慕容垂道:“臣因诸多事务缠身,因此到得最晚走得最早,竟是疏忽失察了,实是不知怎么回事,否则焉能使同族后辈不睦受屈?”慕容暐少不得避重就轻道:“幼弟与年龄相仿的兄弟族人一处玩耍,后来不知怎么相互争执斗殴起来,罪臣只道是小孩儿玩闹,亦有失察疏忽之罪。”好在慕容冲有所好转,苻坚心情转佳便也没有继续追究责罚。苻坚回来告诉慕容冲,道:“都等着见你向你请罪呢,咱不急,等你好些了,咱想见就见,不想见就晾着他们。”慕容冲也只是置若罔闻,无动于衷。苻坚摇一摇他,不满道:“我说话你听到没有?”慕容冲不答,干脆把头扭开了。

    慕容冲的伤病渐渐恢复,却总是没有恢复过来生气,不开口说话也罢,就连苻坚也都无视了,别说奉承,连看也不多看一眼,只清河跟他说话他有时还能低声哑着嗓子说几个字,果然是已经开始变声。苻坚让清河劝解。清河倒不大以为意,虽然最近弟弟的态度太过超出常情,令人惊恐,但也只以为是弟弟故意耍出的控制人心的手段,毕竟现在的苻坚几乎是被慕容冲牢牢捏在手心里,清河倒只替苻坚不平可怜,道:“弟弟,你就好好的爱陛下,偶尔也要哄一哄陛下罢,姐姐眼看着陛下一天天消瘦,还真是同情陛下呢。”慕容冲也是充耳不闻,油盐不进。他每天只是躺在床上发呆,叫他吃饭也吃,叫他喝药也喝,听话得很。苻坚试着不叫他吃饭,他便也不吃不喝,直如活死人一般。苻坚万般无奈地坐在他床边,摸着头发感叹道:“你看我这头发,这么少,都是被你扯光了。”以往每说这话总能引得他发笑,然后都会不好意思地过来撒娇一会才罢。现在这话也没效果。苻坚失魂落魄地站在床边用两只通红的眼睛看着发呆的慕容冲,直直看了一会儿,叹出一口气来,挥手让房里所有人都退出去,把门窗关紧。等房里再没别人,门窗都关严了。苻坚俯身搂抱住慕容冲,嘶声大哭起来:“凤凰儿,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跟我说呀。”连串大颗滚烫的泪珠子如雨般洒落在慕容冲脸上颈脖上,慕容冲僵硬的身子也都软化了。苻坚声声哭道:“你是不是被鬼迷住了,醒过来呀,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想要我怎么做啊?”慕容冲的眼珠子动了动,眼里瞬间也滚出成串的泪。苻坚痛哭一气,终于打动了慕容冲,肯开口跟苻坚说话了,话还是不多,有些涩涩的的疏远,委屈地迁就。但苻坚已经看到了希望转机,十分雀跃,更加无微不至、加倍温存体贴,连端茶送水也都抢在宫女头里亲自送到慕容冲面前,这个时候的苻坚早已经不是威震四方的大秦天王、尊荣天下的皇帝。而只是一个普通的被爱人迷惑深陷情网的男人,不管有什么古怪离奇、莫名其妙的言行,不管做出多少匪夷所思、荒诞不经的蠢事糊涂事也都浑然不觉。

    然而,一切的心血努力都是徒劳,苻坚发现是真的回不去了,怎么样都回不去了。有时在慕容冲的面前看书写字,坐得离书案再远他也不会象以前那样钻进来捣乱。苻坚假装睡觉,一直到真的睡着也等不到他来偷偷地亲吻自己。问他想去哪里玩,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他有时摇摇头,有时干脆没有反应。苻坚渐渐失去耐心,无比怀念以前那个慕容冲,远远看到自己就会眼睛发亮,像一架战车似的直冲过来猛地跳到自己身上,肆无忌惮地透着率真和诱惑,这是只有那个慕容冲才能做到的事。也正是苻坚最喜爱珍惜的,唯一拥有的,甚至已经更超过了那稀世独有、艳可倾城的容貌。苻坚觉得就算是慕容冲毁去容貌变成丑八怪,也比现在更好,自己一定还是会爱他宠他不变。可是那样的慕容冲哪里去了?现在的慕容冲虽然依旧美丽,却只是像个木头美人,更似乎是正在逐渐离自己远去甚至要消失掉的木头美人。

    凤安宫里早已经刻满大大小小、东倒西歪无数的‘文玉’两字,柱上、墙上、几案上、门窗上随处可见,苻坚就站在慕容冲身边,看着他手里握着一把满满锈迹的割肉小刀趴在床头一笔一画的刻写‘文玉’,神情投入认真,却根本不抬头看身边的苻坚一眼。苻坚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黑了下去,劝道:“别写了,今天天气这么好,一起出去游猎?”慕容冲头也不抬,继续刻写着。苻坚勉强挤出笑来,因为太习惯了高高在上、颐指气使,要做这种讨好的低声下气的事便觉得格外地挫败和有损尊严,笑的神情几乎象是在哭了,问:“身体好些没有,还有哪里疼?”慕容冲闷声不响,开始写下一个‘文玉’。苻坚笑得更加难看,又问:“你说你这么破的刀是从哪里来的?”伸手去拿他手里的刀,慕容冲躲了一下不给苻坚拿,苻坚一把抓住了慕容冲的手用力从他手里将刀夺下,扬手便往窗外扔去,终于恼怒道:“你给我说句话好不好?不要挑战我的耐心。”生满铁锈的割肉小刀在空中划出线条飞窗而出,很快远远消失在了竹林里。苻坚看着慕容冲,慕容冲愣了一下转头去看窗外,这里的竹子长得好,虽然还纤细,但是十分青翠。苻坚烦躁地捏住慕容冲下巴硬扭过他的脸来,狠狠地盯着,顿了顿,咬牙问:“你以为我不能拿你怎么样?别忘了你们一族人的性命都还在我的手里,你也不怕了吗?”大概苻坚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还是拿着这一点来威胁。慕容冲只是沉默,闭紧了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无所谓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他道:“你去捡回来。”苻坚怔了怔,没反应过来脱口问:“你说什么?”慕容冲与苻坚对视,清楚重复:“你把我的刀捡回来。”苻坚估计是太过震惊了,竟然一时失去了反应。王洛早在不远处听到,忙陪笑道:“老奴去……”慕容冲用并不悦耳的声音大声道:“谁都不准去,”瞪着苻坚:“你去……”‘啪’的一声脆响打在他的脸上,他坐在床头,身子并没有晃动,连头也没偏,但粉白的半边脸上很快通红。苻坚的手还停在身前,握了又松,房里一时安静下来,王洛领着其他宫女都跪下了。

    静了片刻,苻坚骂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初是你三哥把你送进宫的,不错,一开始我是强迫了你,可是这两年来我对你怎么样?你要是觉得有什么不满意,想要怎么样,都尽可以说。摆这个要死不活的鬼样子干什么?就在那个地方,你自己吐着血口口声声说爱我,说得跟真的一样,言犹在耳,我都放在了心里,你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吗?”慕容冲倔强地木然着脸,又道:“你把我的刀捡……”王洛忙叩首大声道:“请陛下息怒。”苻坚吸着气,估计也是在强忍怒气。王洛又道:“慕容公子也到时候该喝药了。”苻坚一把抓起身边案上的玉书筒扔到地下摔得粉碎,拂袖大步走了出去。相比之下慕容冲倒是神色平静,下了床翻窗出去,慢慢走到竹林低了头寻找。王洛左看看右看看,先追苻坚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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