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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第 65 章

    可能毕竟是因为皇子出身,慕容冲有时候的态度太过随意大胆,毫不顾忌地趴在苻坚耳边轻笑出声,苻坚倒还有些不适应,却又耳痒心软,不忍苛责,转身扶了慕容冲走回大床,道:“是不是又做恶梦了?别怕,我在这儿。”慕容冲抬眼瞟苻坚一眼,低下头笑,道:“皇上连上疏也带到这儿看啊?”苻坚回给他一个‘还不都是因为你’的神情。慕容冲因身上伤处随着动作还是火烧针刺般疼得厉害,只慢慢地走着,笑道:“皇上是九五至尊,天子龙威,邪魔统统闻风而逃,奴得皇上庇佑,好得很,皇上不必为奴担忧。”又回到床上,因背上有伤慢慢趴下,手里抓紧了苻坚衣袍。苻坚笑咪咪地看了他,满意道:“你知道就好。这样才对嘛,小脸高兴点小嘴儿乖点,朕才喜欢,认清楚自己身份,不要象以前那样整天愁眉苦脸的惹朕生气。”慕容冲撇了撇嘴角,拉长声音道:“知道啦。”苻坚把手指塞进他手里,道:“怎么?朕的龙袍比朕还有用吗?”慕容冲怔得一怔,抬头道:“陛下不是怕热么?再说奴现在已经醒啦。”抱了苻坚身子摇一摇,道:“那陛下看完上疏没有?等陛下看完了就给奴讲讲以前陛下打仗的威风事情好不好?”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年纪还小,已经驯服的慕容冲最近越发地天真无邪了,尤其是对苻坚的往事感兴趣,总是缠了苻坚述说然后认真的聆听,再加上他随意大胆的态度。其实,这些于苻坚也是新鲜有趣的,毕竟许久以来已经找不到人能这么说话了,苻坚脑海里有许多往事浮现,何况身边病美人这般软语娇嗔?便道:“打仗凶险万分,哪有什么威风的?随时随地稍有不慎,我都不能这么躺在床上陪伴美人儿了。”当下便慢慢地将东晋桓温第一次北伐时三万人攻到长安围城,而自己只剩五千人被困的事说来。只把慕容冲听得花容失色,紧张不已。

    这时,宫人奉上肉粥,苻坚嫌热道:“这么暑天喝什么热粥?”这话本是对赵整说的,赵整却一时失神没有接上话,虽然还是照常陪侍帝侧,但赵整今日神情不比往常那么沉静自信,似乎稍显犹虑不安。王洛听见忙进来答应,问:“冻凉后再盛上来可好?”说着将粥撤下。慕容冲看了一眼,神情还沉浸在苻坚述说的战事里出神,抓紧苻坚睁着美目问:“然后呢?”苻坚便又将如何实施坚壁清野之计惊险脱生等事说来。慕容冲不自觉地一手搁到苻坚胸口,烟瞳眨也不眨秉息听得入迷,听完凝神沉默一会儿,仰头惊叹道:“原来陛下这么厉害!那个桓温大司马我也见过的啊,好神气的,听说是东晋最厉害的人呢,奴光听着都要吓死好多回了,都被陛下用那么少的兵打败了。陛下最厉害,一定很快就能统一全天下,成为……成为比泰皇汉武还要厉害的皇帝。”苻坚笑着拍拍他,虽然知道是奉承,听着倒也高兴,道:“我最厉害的是有了你这天下第一美人。怎么,你对打仗有兴趣吗?”慕容冲笑进苻坚怀里,道:“奴就不行啦,连骑马射箭也不会,伺候陛下就好。”

    凉的肉粥盛上来,苻坚嫌热烦腻仍然没怎么吃,倒是慕容冲满满喝了一碗然后告退出去,苻坚只道他去茅房也不在意。阅完手中长长上疏半晌也不见他回转方遣人去寻,王洛回道:“慕容公子卧乏了,走动走动,奴使人跟着的。”苻坚心里便有不悦,自己特意留下陪伴美人,美人却这么跑出去了,皱眉道:“叫他回来。”继续阅看下本上疏,又不知过多久,侧门打开,慕容冲脸色铁青,呲牙咧嘴,浑身僵硬一溜跑进来,哆嗦喊:“皇上,抱我。”带着一股冷气径直投进苻坚怀里发抖,直如冰团儿一般刹时沁心爽肺,炎热俱消。苻坚一时糊涂问:“怎么搞成这样,你去冰窖了吗?”这地下冰窖还是年前新从燕国皇宫那儿照样学来的,在地下深处挖窖,用一种少有的从西域传来的棉厚厚铺满,用来密储坚冰可终年不化,以供炎夏消遣。慕容冲将冰凉的脸、鼻尖和手贴着苻坚的脸和脖颈上直蹭,嘻嘻笑道:“怎么样,舒服吧?”寒意从他骨子里一丝丝渗出来,只叫苻坚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将浑身冰凉的慕容冲搂紧在怀,张嘴胡乱咬着,嘴舌也沾上凉气。冷和热相互渗透融合,终究是热渐渐占了上风,将慕容冲捂暖过来。苻坚便是生气,推开他道:“胡闹,你不要命了?”慕容冲跌坐在青竹席上,仰头茫然地看苻坚,问:“你不喜欢吗?奴知道在奴卧床的时候陛下都有陪着奴,然后奴就一点都不怕了,就象姐姐说的,陛下真的很好。”说着,脑袋垂了下去,小声道:“可是奴什么本事都没有呀,都不知道能为陛下做些什么。”苻坚愣了一下,因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俯身将他下巴轻轻挑起,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便是目不转睛,叹道:“古人言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你有如此惊人美貌,还要什么本事?”慕容冲静静的听着,抬眼瞟了苻坚一眼把头扭开,脸渐渐透出红晕来,推开苻坚的手笑道:“好了啦,陛下不要整天像个大色鬼一样色眯眯的,奴要去休息了。”说完跑开爬上床去。苻坚对于他的大胆率直还是有些不适应而啼笑皆非,然而心里却是愉悦喜欢的,几乎便要跟过去,丢了魂一般跟着走两步才想起他还在病中方悻悻作罢。坐回来再看着上疏都觉有趣了,过了大概一顿饭功夫,持朱笔批了两本,正沾朱砂时苻坚忽然醒悟,回头冲床上问:“你是不是因为鞭伤受损身体丑陋,担心被朕嫌弃?”床上一时没有动静,然后慕容冲猛地蹦了起来,就象是只受惊的免子。这话正中他的痛处,他也知道他的身体就是唯一本钱,所以挨打的时候拼命护住头脸,可是伤痕累累的身上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这几天来他连想也不敢想,甚至都没有勇气照一照镜子看看自己。

    慕容冲惊惶跪坐于床边,连连摆手着急大声喊:“不会的,不会的,有人说过我的筋骨皮肉都跟别人长得不一样,容易受伤更容易好,是真的不骗你。”苻坚见他指手划脚乱动,起身过去喝止道:“凤凰儿。”慕容冲不听,几乎语无伦次地继续慌乱道:“我跟你说啊,以前有一次我的两只脚全都长泡烂掉了,烂得骨头都露出来了,可是现在都好好的,你看啊,是不是一点疤都没有?是不是?还有以前陛下弄伤我不是也都好了吗?”慕容冲抱着脚浑身发颤,仰头乞求而无助地看着来到面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苻坚,还在低声不停地重复:“真的很快就会好的,陛下相信奴。”浑身散发出来强烈的恐惧和绝望,幼弱的身子在绝望中一点点垮了下去。苻坚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俯身伸手便将他紧紧搂进怀里,可能触到伤口,怀中慕容冲痛苦的扭了扭□□出声,苻坚松开了一些,却低头大力亲吻下去。慕容冲一时几乎窒息过去,直到快透不过气来时才被放开,被苻坚抱着轻轻地放回床上,听到苻坚似乎低声道:“好好休息,等你伤养好一些了我带你去行猎,教你骑马射箭。”慕容冲喘着气晕晕呼呼地趴回床上,脸上眼中是迷惘而麻木的平静,就好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日影西移沉没,又是一天过去。次日凌晨送出苻坚,慕容冲走向静谧的长廊,又是一个浓雾天,不过不知道是今天天亮得特别早还是苻坚走得迟些,天地间已经蒙蒙放亮,笼罩在一片茫茫大雾之中。身旁仍然有个小宦官拎着灯笼,照亮这一团白雾中的红衣佳人,飘然出尘。慕容冲呼吸着清冷的雾气,在浸着雾水的栏杆上坐下,过得一会,一阵轻细而有节奏的马蹄声从雾中传来。由远而近,骑马大汉高大的模糊身影从浓雾中隐隐出现。不疾不徐地自廊前园中穿过,经过时瞧见这边灯光扭过头来看了慕容冲一眼,马蹄依旧向前踏去,就好像他们第一次相见时一般。慕容冲突然大喊一声:“喂,”跳下栏杆便向那一骑追去,身后小宦官‘啊’的一声显然十分惊慌,并没有跟来。大汉恍然不闻,继续往雾里行去,那马虽然跑得并不快,但毕竟是高头大马,因此慕容冲必须奔跑追赶,身上的伤势很快发作,疼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只如网一般将他紧紧束缚缠绕。但他早是久经病痛的人,对疼痛倒也比较能够忍受,仍是于雾中快跑追逐那马蹄声和雾中朦胧的身影,喊道:“等一等。”前面雾里传出大汉满是嫌恶还夹杂着一丝诧异的声音,道:“你没死竟还敢来追我?莫非是疯的不成?”这疯汉竟还指慕容冲疯了。慕容冲道:“可是你没有杀我啊。”以这大汉的力气,若非手下留情,大概用不了三鞭子就能把他打死吧。前面哈哈大笑,大汉似乎觉得十分可笑,语气中尽是嘲讽不屑,道:“我对你的贱命不敢兴趣,不杀你只是懒得惹上麻烦,莫非你以为我与你惺惺相惜,同命相怜所以会帮你不成?”声音渐渐远去。慕容冲糊涂了一下,他和大汉无论从哪方面看都说不上是同命相怜吧?但这时不及多想,忙追着喊道:“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帮了我,救了……我的命……”大汉是骑在马上好整以暇,他却是带伤全力奔跑,还要喊话,便是体力不支接不上气来,喊得断断续续。

    慕容冲在养伤期间已经仔细想过,当时黄脸宫女指称他是行刺太子的刺客,人证物证俱全,而且以他在宫里的处境根本无法解释。如果不是大汉及时出现又把这事压制下来的话,他便又将是大祸临头甚至会给鲜卑慕容族带来很大麻烦。因此,虽然横遭了一顿鞭挞,但大汉隐下这件事确实等于是救了他的命,甚至于对整个鲜卑慕容的安危也帮了很大的忙。

    大汉嫌恶的声音已经是遥遥传来,道:“我已说过那天的事谁都不得再提,可不是为了你,你若想要活命就离我远点。”这个是自然了,就算慕容冲是瞎子聋子也能知道这大汉有多讨厌他吧,虽然并不清楚是为了什么原因。大汉压下这事不让人知道自然不是为了他,应该是为了太子吧?怕太子因这事受责挨罚,大汉好像很关心太子的样子。

    慕容冲已经没有力气喊那么远的话了,但还是尽力追去。因为他还有一个大疑问:那大汉是怎么知道行刺太子的不是他?大汉似乎百无禁忌,如果是他伤害了太子,大汉必定不会饶过他。而大汉打死了黄脸宫女却不杀他自然不止怕惹麻烦那么简单,而应该是明知道打伤太子的是谁。可是为什么?当时太子因害怕而说了谎,于他十分不利。按身份来说,黄脸宫女只是宫内一个普通婢女,没道理行刺太子。而他作为亡燕皇子倒是可能性更大一些,况且他当时确实手握太子佩剑,许多人都看到了,别人都当他是刺客,那么大汉是凭什么断定凶手是黄脸宫女而不是他或者不是黄脸宫女和他合谋?

    只有一个原因:大汉知道那一个阴谋,知道黄脸宫女是针对他有心陷害。而这个阴谋也正是慕容冲想知道的。

    慕容冲喘着气追到一片林叶环绕的开阔地,他对秦宫说得上陌生,也不知道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前面早已经失去了马蹄声和那一骑的踪影,显得安静。四周清晨的林叶带着新鲜的露滴。慕容冲左顾右盼寻找,忽地周围枝叶无风自动,林鸟惊起,露水密密洒将下来,一条大汉突破浓雾窜到林叶环绕的开阔地中央,势如猛虎出山一般,手持一条丈八粗铁□□挥舞耍将起来,刹时如蛟龙翻腾,雄鹰扑翅,猛而捷,勇而灵,行云流水又不失力量。慕容冲虽然不大懂,但这般波澜壮阔、阳刚大气的武艺只叫人看着便是瞠目咋舌。原来这个大汉这么厉害?面前大汉身形一收,劲风顿止,枝叶轻晃,大汉已持枪站定如衡山止岳,雾气还在身周回旋激荡不止,只背对着他头也不回道:“你当真不怕死?”这大汉说停就停,慕容冲顿了一顿才回过神来道:“我是来谢谢你的救命之恩。请问恩公是谁?”他当然不会以为能从莫名极度厌恶他的大汉口里知道那个阴谋,只是这件事妙在大汉是这件阴谋的知情者,却不是参予者,甚至是阴谋的破坏者。否则那天所有证据都对慕容冲不利,行刺太子的罪名一旦闹将起来,不说现在的慕容冲,便是整个慕容一族都很难背负。而大汉仅仅因为怕牵扯到太子就压下了这件事,甚至活活打死敢向太子动手的黄脸宫女。可见这大汉是只想保护太子,并不在乎这个阴谋。说起来,慕容冲在这步步为营,时时惊心的秦宫能遇上这么一个对他没有加害之心的人还真不容易,因此便想认识。

    大汉的身形明显凝滞了一下,回头诧异道:“你不认得我?”慕容冲一怔,是了,这大汉这么特别,应该无人不识吧。却不等他再说话,大汉嗤笑一声已自往一旁走去,到树下栓着的马旁放好铁枪,掏出一坛酒饮了几口,瞥向他问:“你喝不喝?”慕容冲没想到大汉会突然叫他喝酒,一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摇了摇头。大汉嘴角抽动,冷哼道:“不喝酒这日子怎么过?”翻身上马。慕容冲听得心有感触,正以为大汉要走,大汉却于马上居高临下喝问:“你因何接近太子?”慕容冲撇了撇嘴角,这才是自己挨鞭的真正原因吧?道:“我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大汉拧起浓眉,更加怒问:“莫道你从老奸巨滑的秦天王那里讨不了好,欺太子年幼心善想施行什么奸计?”气势迫人,但因为知道大汉并没有加害自己的心,慕容冲反而没那么害怕,还能鼓起勇气断然道:“不是。”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看他?貌比春花明艳,心较蛇蝎阴毒,大概这是所有秦国人对他的印象了吧。他什么时候成了这样的人,其实他做过什么坏事呢?大汉更加断喝道:“不管如何,以后你敢再靠近太子就是自己找死。”慕容冲发着抖,几乎忘了害怕,嚷道:“不行,我们只是小孩子,”也不知是雾还是泪,慕容冲仰头模糊不清地与大汉对恃道:“小孩子心里没有仇恨,我们可以做朋友。”大汉闻言大笑欲狂,只如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道:“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以色媚上,以身侍君的下贱嬖奴,茅坑里的大粪也不如,猪狗也不配结交,还妄想跟太子做朋友。”仰头暴发出阵阵比哭还难听的古怪大笑。慕容冲心冷脸热身抖,再忍不下去,也怕大汉狂性又发,骂道:“疯子。”转身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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